每到清明前的几天,我的二叔总喜欢去一趟三十里外的“老鸦坡”。他可不是个追求花哨的人,眼里只有两瓶散装的高粱白、几张黄色的黄表纸,和一块像是经历了百年风霜的猪头肉。那地方曾是个迷雾围绕的乱葬岗,儿时我就听说过,后来为了修高速公路,野草疯长,弄得连条能看得见的路都没有。他每次上山的路,都像是一位勇士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大半个小时,最后在一座连个石碑都没有且已塌陷的老土坟前坐下来,点上香烟,倒上酒,浑然不觉地度过一个下午。
有一年清明,我胆子小得如同小老鼠,跟着他去老鸦坡。看着二叔往火盆里添黄纸,我心里悄咪咪地问:“这儿埋的可是不是我们家祖宗吧?”他一口吐出烟圈,跟着山坡往下瞥了一眼,隔了一会才神秘兮兮地说:“不是咱们家人,是我二十一岁那年碰见的救命恩人。”那时我听了这句话,心里一阵发毛,开始想象这一切,直到大学时,总算鼓起勇气向他求证,才听到这个故事的真相。
1984年的腊月二十六,离过年只剩下四天。那时的二叔正和村里的瓦匠师傅学徒,手艺也算初见成效,正值年底忙碌。那儿有家要给儿子准备喜事,师傅被留在村里,二叔心里急得火烧火燎。因为他爷爷摔断了腿,奶奶一个人撑着家,连过年的米面还没齐。他心里盘算着,只要赶在晚上十一点以前到家,明天就能去镇上买年货。 皇冠体育
于是,二叔背上装着瓦刀和灰匙的帆布包,怀里还揣着主家给的腊肉和红糖,大步流星地往山里走。前两个小时的路程简直像是走在花丛中,山间的积雪反射着月光,路面也还算清晰。然而,当他翻过那道“鬼见愁”的山梁时,天气却像是变心的情人,瞬间开始发飙。先是天上卷起阵阵旋风,紧接着鹅毛大雪倾盆而下,像是老天在撒酒疯,压得他连路都看不清楚。
二叔手中的手电筒像是被岁月榨干的柠檬,光芒微弱得可怜,照不出几步的路。他在深雪中摸索,走了一个多小时,迷了路,整个人像是被冥界的冷气入侵,无处可藏。就在他感觉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的时候,眼皮累得像是铁片一样,忽然瞥见前方的山坳里透出了一点微弱的灯光。那光仿佛是他生命中的一盏信号灯,二叔瞬间打起精神,手脚并用,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光点奔去。
他来到一座老旧的土坯房,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穿着打了补丁的黑棉袄,面容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。老汉一看这天寒地冻的,顿时眉头一挑:“快进来吧,这鬼天气外边能把人冻死。”二叔连忙谢过,踏着满是雪的脚步进了屋子。 皇冠体育
屋内不大,中间有个铁皮火炉,正发着温暖的红光,仿佛在懒洋洋地欢迎他。炉旁坐着一位老太太,手里还把玩着一根麻绳,像是要编织什么。见他冷得像个冰雕,老太太立刻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:“快,喝了暖暖身子!”二叔接过那粗瓷碗,嘴唇冻得发紫,不等汤凉就一口气灌了下去,热辣辣的感觉在他体内奔腾,让他仿佛重新复活。
这时他硬生生把主家送的腊肉和红糖塞给老太太,夜里打扰他们实在太不好意思。老汉和老太太连连推辞,最终还是收下了。老汉则指着偏房:“西屋有张床,你今夜就在那儿歇着吧。”
谁能想到,接下来的故事更奇妙。我的二叔竟在坟地里借宿了一晚,醒来时阳光照耀,温暖得像是刚从梦中走出来。人生有时真是奇妙,就在这样的小屋里和温暖的笑声中,二叔感受到了生活的温情。现在每年清明,他总要去那老鸦坡,带上一瓶酒,记住的不只是那些逝去的时光,更是那一份意外的温暖。 皇冠体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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